儒雅清逸 出神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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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2019-11-06 21:45

  在中华民族众多艺术品类中,有着六百年历史的昆剧艺术,是中国传统舞台表演艺术的最高典范。自清代中叶以来,昆剧发展极盛而衰,颓势难挽,及至行将消亡困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昆剧重获新生。在为数不多的昆剧表演艺术传承人中,周传瑛无疑是佼佼者之一。他不仅是一位技艺精湛的表演艺术家,又是一位造诣深厚的戏曲编导家,更是一位桃李满园的戏曲教育家,成为20世纪浙昆一脉的开山宗师。

  周传瑛,1912年6月30日出生于苏州一户“乐籍”家庭,九岁时因家境贫寒进入苏州昆剧传习所初习旦行。然因嗓音天赋欠佳,改行拜入享有“小生全才”赞誉的沈月泉门下改学小生,成为“传”字辈昆伶一员,精学苦练,承传南昆姑苏正宗一脉。

  1931年,由周传瑛参与发起的仙霓社昆班在沪开幕,其小生表演尤受热捧,仙霓社也进入了发展的黄金时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杭州演出的周传瑛与剧团就地落户,在地方政府全力扶持下,担任新中国第一家国营昆剧团——浙江昆剧团首任团长。他积极参与整理、改编和导演了一批优秀昆剧传统剧目。1956年4月,周传瑛携浙江昆剧团进京演出新编昆剧剧目《十五贯》,饰演剧中主要角色况钟,轰动京华,造就了“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戏曲佳话。周传瑛把整个生命都奉献给了民族戏剧艺术,即便是在逆境中,依然坚定“不作昆曲的败家子,要让昆曲传万代”艺术信念。

  1983年,在著名戏剧大师俞振飞力荐下,原文化部专门组织成立“周传瑛艺术继承小组”,保存抢救周传瑛的昆生表演艺术。作为“传”字辈中的佼佼者,周传瑛继承了乾嘉以来昆剧小生各类剧目共六十余出,留下《昆剧生涯六十年》《周传瑛表演艺术身段谱》等诸多对昆剧史、昆剧表演研究有着巨大价值的经验成果,并亲授浙昆“世、盛、秀”三代昆剧人。周传瑛以一己之力,坚守舞台六十余载,传承南昆生角表演艺术承袭于经典,为新中国昆剧事业的复苏繁荣奉献了毕生心血。

  从唱念特点上看,周传瑛咬字凿实,念白高亢有力,注重顿挫的节奏感。尤其是在“喷口”这一特殊情感吐字技巧的处理上,他以嘴皮上的力感功夫和强大的气息支撑,塑造饱满立体的人物形象。如在《十五贯》中周传瑛饰演的知府况钟奉命监斩熊友兰、苏戍娟二人,却发觉存在冤情时的唱段。

  周传瑛在千、丧、错、清四个字上运用了快吐喷口的唱法,充分表达了况钟在面对疑案冤情时内心的挣扎,而在高音“re”上唱出的“错”字,是整个唱段的最高音,唱出了况钟内心激烈的挣扎,演唱掷地有声,充满抑扬顿挫之美,是整出戏最为精彩和高潮之处。

  从行腔表达上看,周传瑛擅长以繁复的腔格类型作为润腔方式,在四声自腔和曲调过腔上将唱腔细腻化、圆润化,使之在虚中有淳厚,实中有轻灵,给人以一唱三叹的线性动态美与空间立体感。

  首字“月”虽为入声字,但周传瑛并未将其处理为出口即断的顿挫感,而是吐字沿旧法而腔缓缓引出,有音断气连、意断腔随之意。在去声字“露”上使用的豁腔,上行三度的音上虚点一下,而后连续的两个下行之音又唱到实处。在占了十拍之长的“浓”字上,周传瑛运用了橄榄腔,行腔具有浓淡深浅的变化之美。他的演唱以小嗓为主,以级进为主的波浪型线条贯穿,虚实相生,婉转动人。

  从舞台做工上看,细腻含蓄是其昆生表演上的重要特点。周传瑛总结出“大身段守家门,小动作出人物”的表演要旨,注重眼、肩、腰、腿、脚的综合运用,动作少而精,是昆生“含蓄婉约派”的代表。以《红梨记·亭会》中[桂枝香]为例,此曲以赵汝舟坐定望月而起,他在表演时先将上身向椅背左方欹侧,举目向右前方望去,开口“月悬明镜”处,在“悬”字上出现同音反复处理的叠腔时,运用腰身力量左右回移。在唱到“忽听得窗外喁喁,似唤我玉人名姓”时,演员需用左手持扇,右手食指在扇面上点三下,周传瑛独创性地运用单膝微微弹动,带动上身作前倾之势,顺势点下。由此浙昆一脉小生演员在此后表演中均沿袭了周传瑛的表演方式。此外,层次分明亦是他身段表演艺术的一大特征。正如中国水墨画中讲究的墨分五色,周传瑛总是能在多层次多线条的表演中连贯不断,在圆润感和顿挫性中一气呵成。

  总之,周传瑛咬字吐音纯正讲究,唱念铿锵为骨,行腔自如似风;表演层次分明是谓骨,身段一气呵成是谓风。一出戏演下来风骨俱在,堪为典范。

  中国戏曲审美品性有别于国外戏剧的特殊魅力所在,主要体现在舞台艺术上,尤其体现在演员的表演艺术上。周传瑛昆生表演艺术彰显“体验”与“表现”结合的表演美学思维。他认为戏曲表演要注重对人物内心世界的体验,在表演程式中赋予生活的逻辑。对人物的内心体验并非完全抛弃自我,要通过精致准确的身段设计加以表现,实际生活中人人都有的体验,并与规定的表演程式相结合。因此,他着重对眼神、手势、步法的运用设计,以精准的身段表现人物不同的“美”,达到懂、美、感三层艺术境界。

  周传瑛昆生美学形象鲜明地体现出“儒雅”“清逸”相得益彰的美学特征。其唱念之雅,在于铿锵顿挫的唱念功夫中蕴含着高古声韵中的雅气,恰似鹤唳高寒,具有无伪无饰的美学意味。其身段之雅,在于表演不过分外露,追求的是一种含而不露的美学格局和诗学风范。“逸”指的是一种不被程式化束缚的超然演绎。周传瑛塑造人物形象灵活运用行当程式,使人物塑造富有“清逸”的美学意味。

  周传瑛的昆生表演呈现出“华丽”与“素朴”相生的表演审美形态。华丽美和素朴美是中国传统美学上两种概念对立的审美形态。前者追求的是因雕琢点缀而呈现出的奢华之美,后者追求事物的质朴之美。

  从演员自身表演风格来看,周传瑛的昆生表演兼具华丽美与素朴美。一方面,他以考究的咬字归音、繁复多变的润腔装饰以及精心设计的身段动作为观众带来繁丰美感的享受。另一方面,他又以做减法的方式,呈现出昆生表演的朴素之美。除了在用嗓上不加矫饰、返璞归真之外,还在身段表演上简练精准、塑造人物时节制适度,体现出表演的素朴之美。

  从与昆剧艺术的审美形态加以对照来看,昆剧作为极具诗意与形式美的戏剧样式,处处显露出华丽美的审美形态。周传瑛在表演中的朴素美看似与昆剧表演样式的华丽美相冲突,但正是由于他在表演中的克制简练和自然本色,中和了过度装饰所带来的审美疲态,二者相互融通,人工之美与天然之美并存,华丽与素朴相融相生,呈现出恰如其分的美学意蕴。

  周传瑛昆生表演艺术在恪守乾嘉传统的基础上,结合自身条件,创造出独具特色的演唱表演艺术风格。他巧妙化用戏曲表演程式塑造舞台人物形象,栩栩如生,鲜明生动,几近达到出神入化的艺术胜境,将昆剧生行舞台表演艺术推上前所未有的艺术高度,成为后人争相学习效仿的典范。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传统音乐表演体系研究”(16ZD005)阶段性成果)